
一九八七年的夏天,日头跟个毒蝎子似的,趴在人后背上蜇。我叫大强,那年二十二,还是个光棍。我娘天天唉声叹气赣州达慧,说我人太老实,嘴太笨,怕是这辈子要打光棍了。
那天下午,我挑着箩筐,拿着镰刀,去村南头的小河湾割猪草。那地方偏,草长得肥,没啥人去。我刚拐过一片高粱地,就听见河水“哗啦啦”响,心里还纳闷,这大晌午的,谁在河里扑腾?
我踮着脚,悄悄扒开前面半人高的草丛,往河里瞅了一眼。就这一眼,差点把我魂给吓飞了。
河水里,一个白花花的身子正背对着我,拿水往身上撩。一头乌黑的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,那腰,细得跟水蛇似的。
是春桃。我们村支书的闺女。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马蜂蜇了,第一反应就是跑。可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,挪不动窝。我赶紧把头缩回来,蹲在草丛里,心跳得跟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。
我捂着脸,心里一个劲儿地念叨:非礼勿视,非礼勿视……可刚才那一幕,就像拿烙铁烙在了我脑子里,怎么也挥不掉。我正准备猫着腰溜走,脚下“咔嚓”一声,踩断了一根干树枝。
展开剩余91%“谁?”河里传来春桃一声惊叫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暗叫不好。这下完了,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
我还没来得及跑,就看见春桃裹着湿漉漉的衣裳,从水里冲了出来。她头发还在滴水,一张俏脸煞白,眼睛里又是羞又是怒,死死地盯着我藏身的地方。
“陈大强!你给我滚出来!”
我磨磨蹭蹭地站起来,脸烫得能煮熟鸡蛋,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“春桃……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,我是来割猪草的……”
她没说话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。突然,她一个箭步冲过来,一把从我手里夺走了那把明晃晃的镰刀。
我吓了一跳,“你……你干啥?”
她把镰刀横在自己脖子上,锋利的刀刃紧贴着她白皙的皮肤,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“陈大强,今天这事,你看了不该看的,我也不想活了。”她声音都在发抖,“但我死之前,得把话说清楚。今天这事,你要是传出去半个字,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!”
“我不说!我发誓!我今天啥也没看见!”我吓得腿都软了。
她冷笑一声,突然手腕一翻,那镰刀就从她自己脖子上,移到了我的裤裆前面,刀尖离我只有不到一寸。我感觉裤裆里凉飕飕的,吓得一动不敢动。
她往前逼近一步,眼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,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对我说:
“今天这事,要么你娶我,要么,我就把你给阉了!”
01
我当时腿都软了,差点跪在地上。
我长这么大,别说跟姑娘拉手了,连大声说话都不敢。春桃这话,比她手里的镰刀还吓人。
“春桃……你……你别开玩笑……”我的声音都在打颤,“这……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你看我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?”她又把镰刀往前送了送,冰凉的刀锋好像已经碰到了我的裤子。
我吓得“嗷”一嗓子就往后蹦,她也跟着往前逼。我俩就这么一个退一个进,在河边的草地上对峙着。
“春桃,你先把刀放下,有话好好说!”我举着双手,都快哭了。我心想这婆娘是不是疯了?不就是不小心看了一眼吗?至于要打要杀的?
“没什么好说的!”她眼睛通红,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“今天你要是不答应,咱俩就一起死在这!”
我看着她那副不要命的架势,知道她是来真的了。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,娶她?我哪敢想啊。她爹是村支书,她是村里出了名的俊丫头,上门提亲的媒婆都快把她家门槛踩烂了。我呢?我就是个穷小子,除了有点力气,啥也没有。
可不娶她?看她手里那把镰刀,明晃晃的,我毫不怀疑她真能干出那事来。
“你……你为啥非要嫁给我?”我憋了半天,问出这么一句。
她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泛起一阵红晕,但很快又被愤怒盖了过去。“你少废话!我今天就赖上你了!你就说你娶不娶吧!”
我还在那犹豫,她突然把镰刀往地上一扔,“扑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抱着我的腿就开始嚎啕大哭。
“大强哥……你救救我吧……你要是不娶我,我只有死路一条了……”
她这一哭,把我都给哭蒙了。刚才还凶神恶煞的,怎么一下子就……
“你……你先起来,到底咋回事啊?”我赶紧去扶她。
她死死抱着我的腿不撒手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“我爹……我爹要把我嫁给邻村那个瘸子……就为了给他家换一头牛……呜呜呜……那个瘸子都四十多了,还打老婆……我嫁过去就是死啊……”
我听得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事我好像听村里人说过,说支书家要跟邻村的万元户结亲。没想到赣州达慧,对方竟然是这么个东西。
“大强哥,我求求你了……”她抬起头,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我,“我今天就是故意的……我知道你这个点会来割猪草……我没别的办法了……我只能赖上你……我知道你人好,你不会不管我的……”
02
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又酸又疼。
原来,她不是疯了,她是走投无路,被逼上梁山了。她把自己的名声,把自己的后半辈子,全赌在了我这个老实疙瘩身上。她赌的,是我不敢见死不救。
我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,再想想那个四十多岁的瘸子,我攥紧了拳头。
“你起来。”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,给她擦了擦眼泪。
“大强哥……”她哽咽着,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我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心。“这事……我管了。你别哭了,我娶你。”
她猛地抬起头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“你……你说啥?”
“我说,我娶你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又重复了一遍。
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但这次,脸上却有了笑。
“走,回家!”我捡起地上的镰刀和箩筐,拉着她的手就往村里走。
“去……去哪?”她有点慌。
“去你家!”我梗着脖子说,“这事得跟你爹说清楚!”
我拉着春桃,就这么一路走回了村里。村里人看见我俩手拉手,一个个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。等我们走到村支书家门口,后面已经跟了一大帮看热闹的人。
春桃她爹正在院里编筐,看见我们这副样子,脸“刷”地就黑了。“春桃!你……你们这是干啥?丢人现眼!”
“爹!”春桃“扑通”一声又跪下了,“爹,我不嫁那个瘸-子!我要嫁给大强!”
支书气得浑身发抖,抄起手边的木棍就要打。我一步跨过去,挡在春桃面前。
“叔,有话好好说,别动手!”
“滚开!你个小王八蛋,敢拐我闺女!”支书指着我的鼻子骂。
我娘也闻讯赶来了,看见这阵仗,吓得脸都白了。“他叔……这是咋回事啊?”
“咋回事?你问你家好儿子!”支书气得直喘粗气。
我把心一横,对着院里院外的人,大声说:“叔,婶子们,我跟春桃,我们俩……我们俩已经好了!今天我就是来提亲的!”
03
这话一出口,整个院子都炸了锅。
“啥?大强要娶支书家闺女?”
“他俩啥时候好上的?没听说啊!”
支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气得说不出话来。春桃她娘从屋里跑出来,抱着春桃就哭:“你个傻丫头,你这是要气死我们啊!”
我娘也急了,扯着我的胳膊:“大强,你别胡说!这可不是开玩笑的!”
“娘,我没胡说。”我把春桃从地上拉起来,让她站在我身边,然后对着支书,一字一句地说:“叔,春桃说了,她不愿意嫁给那个瘸子。您要是真为了她好,就成全我们吧。我虽然穷,但我保证,我这辈子都会对春桃好,不让她受一点委屈。”
支书看着我,又看看自己闺女那副豁出去的样子,手里的木棍举了半天,最终还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“罢了,罢了……真是女大不中留啊……”他长叹一声,像是瞬间老了十岁,“家门不幸,家门不幸啊!”
事情闹到这个地步,支书也知道,闺女是留不住了。他要真把春桃嫁给那个瘸子,就等于把闺女往火坑里推。可要是不嫁,那头牛换不来,在万元户那边也失了面子。
最后,还是村长出面调解。村长说,既然俩孩子是真心相爱,那就成全他们吧。支书黑着脸,没同意也没反对,算是默认了。
就这样,我跟春桃的亲事,就在这么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中定了下来。
一个星期后,我们结了婚。
没有彩礼,没有酒席,就从我家搬了床被子到她家,就算成亲了。她爹妈从头到尾都没给我一个好脸色。
新婚那天晚上,春桃坐在床边,低着头,一句话也不说。我知道,她心里也委屈。
我走过去,给她倒了碗水。“喝点水吧。”
她抬起头,眼圈红红的:“大强,对不起……把你给连累了。”
我摇摇头,在她身边坐下。“说啥傻话呢?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媳妇了。以后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她看着我,眼泪掉了下来。“可我……我让你在村里都抬不起头了。”
村里人确实都在背后说闲话,说我走了狗屎运,说春桃是个不要脸的骚狐狸,啥难听的话都有。
我笑了笑,伸手把她揽进怀里。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让他们说去。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,比啥都强。”
她靠在我怀里,身子还在轻轻地抖。
我抱着她,心里特别踏实。虽然这媳妇是“抢”来的,但从今往后,她就是我的人了,我得护她一辈子。
“对了,”我突然想起一件事,坏笑着在她耳边说,“你那天……是真想阉了我啊?”
她的脸“刷”地一下红透了,在我胸口轻轻捶了一下。“你还说!我当时……我当时也是被逼急了……”
我哈哈一笑,把她抱得更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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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
婚后的日子,比我想象的要难。
支书两口子把我们当仇人,见了面鼻子不是鼻子,眼睛不是眼睛。村里人也躲着我们走,好像我们是啥不干净的东西。
地里的活儿,没人愿意跟我们搭伙。我去镇上卖个菜,都有人指指点点。
“大强,要不……我们去外面吧?”一天晚上,春桃对我说,“我听说去南方打工,能挣大钱。”
我看着她,她瘦了不少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好。”我点了点头。这个家,确实待不下去了。
我们把孩子托付给我娘,揣着家里仅有的二百块钱,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。
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,心里又慌又激动。春桃却很镇定,她靠在我肩膀上,说:“大强,以后咱们就好了,我信你。”
南方的世界,跟我们村里完全是两个样。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。我们俩都看傻了眼。
我们进了工地,我搬砖,她做饭。日子很苦,住的是工棚,吃的是白菜萝卜。可我们俩在一起,心里却是甜的。
她很会过日子,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。晚上收工回来,她总是给我打好热水,帮我洗去一身的泥土和疲惫。在被窝里,她会抱着我,跟我说她小时候的事。
我才知道,她从小就犟,她爹妈越不让她干啥,她就越要干。她说,那天在河湾里,她看见我,就觉得我这人老实,靠得住。她赌的就是,我这块“石头”,心是热的。
我听了,把她抱得更紧了。
三年后,我们攒了些钱,在老乡的帮助下,自己包了个小工程。我人老实,干活又实在,从不偷工减料,名声很快就打出去了。
又过了五年,我们已经在城里站稳了脚跟,有了自己的建筑公司。我们把娘和春桃的爹妈都接到了城里。
支书见到我,老脸通红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还是春桃她娘,拉着我的手,一个劲儿地说:“大强啊,当年是我们对不住你,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啊。”
我笑了笑,说都过去了。
如今,一晃快四十年过去了。我们的儿子都娶妻生子了。
有时候,春桃还会拿当年的事跟我开玩笑。
“你说你当年,咋就那么傻呢?我拿把镰刀,就把你给吓住了?”
我总是嘿嘿一笑,搂着她已经有些发福的腰。“我不傻。我要是真傻,哪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媳妇?”
她就会白我一眼,但眼角的皱纹里,全是笑意。
我知道,当年在那个小河湾,她赌赢了。她用一把镰刀,为自己,也为我,劈开了一条活路。
而我,也赢了。我用我一辈子的担当,证明了她没有看错人。
那把生了锈的老镰刀,现在还挂在我家老屋的墙上。我儿子问我那是干啥的,我总是笑而不语。
他不会明白,那把镰刀,是他爹这辈子见过的赣州达慧,最厉害的“媒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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